章节目录3 章
朝花夕拾 · 鲁迅
导读·二
去。 然而这意见后来似乎逐渐淡薄,到底忘却了,我们从此也没 有再见面。直到革命的前一年,我在故乡做教员,大概是春末时 候罢,忽然在熟人的客座上看见了一个人,互相熟视了不过两三 秒钟,我们便同时说:—— “哦哦,你是范爱农!” “哦哦,你是鲁迅!” 不知怎地我们便都笑了起来,是互相的嘲笑和悲哀。他眼睛 还是那样,然而奇怪,只这几年,头上却有了白发了,但也许本 来就有,我先前没有留心到。他穿着很旧的布马褂,破布鞋,显 得很寒素。谈起自己的经历来,他说他后来没有了学费,不能再 留学,便回来了。回到故乡之后,又受着轻蔑,排斥,迫害,几 乎无地可容。现在是躲在乡下,教着几个小学生糊口。但因为有 时觉得很气闷,所以也趁了航船进城来。
他又告诉我现在爱喝酒,于是我们便喝酒。从此他每一进城 ,必定来访我,非常相熟了。我们醉后常谈些愚不可及的疯话, 连母亲偶然听到了也发笑。一天我忽而记起在东京开同乡会时的 旧事,便问他:—— “那一天你专门反对我,而且故意似的,究竟是什么缘故呢 ?” “你还不知道?我一向就讨厌你的,——不但我,我们。” “你那时之前,早知道我是谁么?” “怎么不知道。我们到横滨,来接的不就是子英和你么?你 看不起我们,摇摇头,你自己还记得么?” 我略略一想,记得的,虽然是七八年前的事。那时是子英来 约我的,说到横滨去接新来留学的同乡。汽船一到,看见一大堆 ,大概一共有十多人,一上岸便将行李放到税关上去候查检,关 吏在衣箱中翻来翻去,忽然翻出一双绣花的弓鞋来,便放下公事 ,拿着子细地看。我很不满,心里想,这些鸟男人,怎么带这东 西来呢。自己不注意,那时也许就摇了摇头。检验完毕,在客店 小坐之后,即须上火车。不料这一群读书人又在客车上让起坐位 来了,甲要乙坐在这位子,乙要丙去坐,做揖未终,火车已开, 车身一摇,即刻跌倒了三四个。我那时也很不满,暗地里想:连 火车上的坐位,他们也要分出尊卑来……。自己不注意,也许又
摇了摇头。然而那群雍容揖让的人物中就有范爱农,却直到这一 天才想到。岂但他呢,说起来也惭愧,这一群里,还有后来在安 徽战死的陈伯平烈士,被害的马宗汉烈士;被囚在黑狱里,到革 命后才见天日而身上永带着匪刑的伤痕的也还有一两人。而我都 茫无所知,摇着头将他们一并运上东京了。徐伯荪虽然和他们同 船来,却不在这车上,因为他在神户就和他的夫人坐车走了陆路 了。 我想我那时摇头大约有两回,他们看见的不知道是那一回。 让坐时喧闹,检查时幽静,一定是在税关上的那一回了,试问爱 农,果然是的。 “我真不懂你们带这东西做什么?是谁的?” “还不是我们师母的?”他瞪着他多白的眼。 “到东京就要假装大脚,又何必带这东西呢?” “谁知道呢?你问她去。” 到冬初,我们的景况更拮据了,然而还喝酒,讲笑话。忽然 是武昌起义,接着是绍兴光复。第二天爱农就上城来,戴着农夫 常用的毡帽,那笑容是从来没有见过的。 “老迅,我们今天不喝酒了。我要去看看光复的绍兴。我们 同去。”
我们便到街上去走了一通,满眼是白旗。然而貌虽如此,内 骨子是依旧的,因为还是几个旧乡绅所组织的军政府,什么铁路 股东是行政司长,钱店掌柜是军械司长……。这军政府也到底不 长久,几个少年一嚷,王金发带兵从杭州进来了,但即使不嚷或 者也会来。他进来以后,也就被许多闲汉和新进的革命党所包围 ,大做王都督。在衙门里的人物,穿布衣来的,不上十天也大概 换上皮袍子了,天气还并不冷。 我被摆在师范学校校长的饭碗旁边,王都督给了我校款二百 元。爱农做监学,还是那件布袍子,但不大喝酒了,也很少有工 夫谈闲天。他办事,兼教书,实在勤快得可以。 “情形还是不行,王金发他们。”一个去年听过我的讲义的 少年来访我,慷慨地说,“我们要办一种报来监督他们。不过发 起人要借用先生的名字。还有一个是子英先生,一个是德清先生。 为社会,我们知道你决不推却的。” 我答应他了。两天后便看见出报的传单,发起人诚然是三个。 五天后便见报,开首便骂军政府和那里面的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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